周银芳

张华出生在一个群山环抱的小山村，他自懂事起就立志要告别家乡，到外地闯出一片天地。

在那尚未恢复高考的年代，对于山里的孩子来说，走出大山、寻找出路的最好方式，便是穿上那身绿军装。

张华的母亲常年卧病在床，身子弱的像秋后的枯草。那一年，张华抱着试一试的想法报名参军，没想愿望实现了。他知道，如果提前跟母亲说参军的事，定会让她陷于不舍与不能阻拦两难之间。为了不让母亲过早操心，他选择了隐瞒，直到入伍前的最后一天，才把那张盖着红印章的通知书递到母亲眼前。

母亲知情后，泪水从浑浊的眼睛里掉了下来，她有些责怪儿子：“你这孩子，这么大的事咋不早说?你是担心我身体不好不同意你去当兵，我再不舍也不能耽误你的前程。”“妈，对不起，我是想减轻您不舍的心情，才瞒着您。”张华低着脑袋回答。张华的母亲长叹一气:“你走吧，到部队要好好干，别记挂家里。”随后她又叮嘱:“我这身子骨明天怕是起不来，没法去送你了，你自己多注意身体。”

第二天清晨，天刚蒙蒙亮，村口的老樟树下已站满了人。乡亲们自发地赶来，欢送张华这位建村以来第一个走出去当兵的孩子。父亲陪张华到县城集中报到，他知道母亲不能来送行，但还是期望在人群中能看到母亲的身影，环视了一周未见母亲，他掩饰住难过的心理，正准备登上拖拉机时，突然，身后传来母亲的声音：“华儿，等一下，妈来送你。”张华猛地转过身来，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母亲，她脸色苍白，在弟弟的搀扶下，身子微微颤颤地向他走来。张华一个健步跑上前扶着母亲说：“您不是说不来送我，怎么又来了？”母亲流着泪、气喘吁吁地说：“我放心不下，想多看你一眼。”张华边为母亲擦着泪边说：“您和弟弟先回家吧，外面风大，别着凉了。”公社送兵干部催着张华快上车，说是迟了赶不上集中报到时间。这时，张华母亲才依依不舍地松开他的手。

张华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。他强忍眼泪，一一告别了亲人和乡邻，登上了那辆等待已久、突突作响的拖拉机。就在他准备再次转身，看看母亲和乡亲们时，他的潜意识突然冒了出来，仿佛化成一无形的“影子”挡在了他面前，遮住了他的视线，并说道：“你不能再转身了。”“为什么?”张华惊问。“反正不能转过身，以后你就知道了。”“影子”不容置疑地回答。

张华不知为何，竟真的听从了这个莫名的声音。他僵硬地保持着面向前方的姿势，任由拖拉机载着他，沿着崎岖的山路颠簸远去，将那片生他养他的土地，连同那群模糊的身影，抛在了卷起的尘土里。

村口，人们看着张华那决绝的背影，都感到纳闷。一位白胡子老人捋着胡须，有些不解地说:“小张平时最是孝顺，咋到了这节骨眼上，心肠这么硬?连头都不回一下?”

还是张华的母亲最懂自己的儿子，她望着拖拉机消失的方向，泪水又一次滑落，替儿子辩解道:“华儿不是狠心......他是怕我们看着他走心里更难受，他也怕看到我这副样子，走不动道了。”乡亲们听了纷纷点头，觉得有理。

当天下午五时，新兵连紧急集合。带兵的首长脸色铁青，狠狠地批评了一位新兵。原来，那位新兵与父母分别时难舍难分，几度哽咽，耽误了集合的时间。

张华听了，如遭雷击，瞬间恍然大悟。原来那个“影子”的提醒，并非无的放矢，而是在担心自己看到病重的母亲而心软，从而耽误了部队的集合。那一刻，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“告别”背后所承载的责任与代价。

张华的岳父是公社干部，在旁人眼里，妻子是“下嫁”给了这个山里来的穷小子，但两人的感情却极好。部队好不容易批了一个月的结婚假，张华归心似箭。谁知假期还没到十天，部队便发来电报：“任务紧急，速归队。”

又是匆匆的告别，妻子眼圈红红满是不舍。就在张华不知如何向妻开口时，“影子”冒了出来，低声提醒：“告别你妻子时，要忍住不舍，不能过分依依不舍，也不能过分伤感。否则，会加重她的担忧，也会影响你们彼此的事业。”

“那我该怎么做?该讲什么话?”张华急切地问。

“影子”说:“你可以常回头，并笑着告诉她，一年之后你还会回来，她也有探亲假。下次探亲，你哪儿也不去，天天陪着她。并告诉她，久别胜新婚，现在的分离，是为了将来更好的相聚。如此，彼此才会更加珍惜。”

张华记住了。他转身笑着对妻子说了这番话，并约定下次探亲，天天陪她。妻子破涕为笑，目送他远去。后来，夫妻二人的感情果然越来越深，彼此的事业也蒸蒸日上。

有一件事，更让张华深刻认识到与妻子告别时言行的重要性。张华所在团有一位连长，军事素质极硬，是军里的重点培养对象。可这位连长每次与妻子分别时，为了表现深情，总是表现出一副儿女情长、难舍难分的样子，让妻子觉得他一刻也离不开她。结果，妻子误以为丈夫其实想转业回家，只是不好明说，便经常写信给部队，以身体不适、双方父母年迈需照顾等理由，强烈要求部队批准他转业。等转业通知书真的批下来时，连长才如梦方醒，追悔莫及。他本想在部队干一番事业，却因分别时没把住分寸，造成了妻子的误解，生生耽误了自己的大好前程。这更让张华对“影子”的叮嘱深信不疑。

在部队十几年，张华结识了许多肝胆相照的战友。每当有人退伍或转业，面临分别时，“影子”都会准时跳出来提醒他：“男儿有泪不轻弹，送别时千万不要流泪。要告诉对方，好男儿志在四方，在地方干好了，同样是为国家做贡献，为军队争光。而且，好战友分布在四面八方，等我们老了，也有了更多的去处观光。”

张华照做了。他常对即将离去的战友说:“兄弟，海阔天空，哪里不能闯?”

有一次，张华忍不住问“影子”：“你讲一次就够了，为何每次有战友离开部队时你都要叮嘱一遍?”

“影子”说:“你们战友之间的感情太深，我怕你们处理不好，会影响双方的情绪和工作。你讲那些话，是在开导战友，也是在为自己释怀。”

事情果真像“影子”所讲的那样。每当有战友离开，前几天张华总有些失魂落魄。“影子”就会提醒:“兄弟，该醒醒了，否则影响工作了。”张华顿时振作起来，心中默念：“谢谢你。”

然而，也有让张华抱憾终身的告别。张华在部队时，母亲病危，那时部队正执行一项紧急任务。母亲在回光返照之际，拉着父亲的手，断断续续地说:“别......告诉华儿......别影响他......”等任务结束，张华得知消息赶回家时，母亲已经走了。他没能送母亲最后一程，这份内疚像一块巨石，始终压得他喘不过气来。

后来，张华转业到省城工作。父亲去世时，他正面临一项重要的攻坚任务。等他处理完手头上剩下的工作，心急火燎地赶回老家，父亲刚刚合上双眼，临终前还在念叨他的名字。想起当年没能送走母亲，这次又错过了送父亲，张华跪在床前，眼泪夺眶而出，悲痛欲绝。

就在这时，“影子”的声音沉痛而清晰地在他耳边响起:“不能过分悲伤，父亲最牵挂的就是你。你太伤心，他也走不安心。你对老人家最好的悼念，就是化悲痛为力量，努力工作，多为国家为百姓贡献自己的聪明才智。”

张华重重地点了点头。从那以后他的性格变得更加沉稳内敛，工作也更加出色，仿佛将所有的思念与愧疚，都融入了对事业的执着追求中。

张华优点很多，但也有嗜烟如命和不爱锻炼两大缺点。这成了他健康的隐患。

有一天，“影子”对他说:“其实，告别不只是在人与人之间进行。人与自己的坏习惯决裂，也是一种告别。你要想更好地对家人对自己负责，更长久地为国家和百姓做事，就必须痛下决心，改掉抽烟和不锻炼这两个坏习惯。告别过去的不足，才能迎来更健康的自己，才有为国家和百姓做事的本钱。”

张华听进去了。他忍痛割爱，告别了那个烟不离手、疏于运动的自己。渐渐地，他身体更加健康，精气神更加充足，干工作也充满了活力。

张华在刚退休的那段时间里，他感到很不习惯。门庭若市的景象不再现了，一些原来部下也敬而远之，过去当领导时被人围着转的感觉消失了，心里空落落的。

“影子”见状，又对他开了口:“人生没有永远的高光时刻。人们常说，上帝把这扇门关了，却为你开了另一扇门。什么阶段做什么事。你退休了，告别了任上繁忙的工作，正好能集中精力做你过去一直想做却没时间做的事。你不是一直喜欢写点东西吗?过去工作忙没时间，现在有大把的时间，正好可以去实现你的作家梦。”

张华听了，茅塞顿开:“是啊，我退休了，可以开创我的第二事业,用笔为世人传播正能量，同样能获得成就感。”

通过几年的努力，张华的写作水平渐入佳境，出版了几部颇受读者喜爱的作品。他用写作重新找到了自己的价值和快乐。

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，张华坐在书房里，看着窗外云卷云舒。他忽然对脑海中的“影子”说:“老朋友，在我人生的每一个紧要处，你都提醒我、点拨我。真心地感谢你。”

“影子”谦虚地回答：“不要谢我，是你自己慧根好，领悟快。你要知道，告别是很痛苦的事。与亲友的告别，痛苦；与亲人的生离死别，痛苦；与自己的坏习惯告别，痛苦；与自己的高光时刻告别，更为苦闷。但你却忍受住了这些痛苦，在这些痛苦和苦闷的告别中不断进步、成长。这正是你比慧根更为可贵的品质。”

“影子”看到张华听得入迷，便兴致勃勃地继续说:“其实，宇宙万物都是在告别中发展的。告别是万物演变的常态。宇宙万物都在变化，不变的是永不停止地向过去做告别。这就告诉世人，世间的聚与散、生与死、成与败、富与贫，都是在告别中进行的。我们要有勇气，在痛苦的告别中提升自己，直至涅槃。”

张华听得入了神，忽然问道:“告别都是在提升自己吗？”“影子”沉思了一下说：“你这个问题问的好。如不说清楚，世人以为告别是件很轻松的事，认为无论如何，只要一告别就会往好的方向发展。这两种想法都是对告别的错误理解，而且是有百害而无一利的想法。”张华说：“你能不能讲清楚一点，我听不懂。”“影子”说：“告别的本质是做选择。在善良与丑恶、大爱与小爱、奉献与自私、奋进与自满面前，你选择了前者，就是告别了后者，你就提升了自己。否则，你就是告别了前者，毁了自己。”“哦，我懂了，幸好我每一次在告别时都是你指点我做出正确的选择。”“影子”说：“你谦虚了，主要还是靠你做出了最后决定。人人都有潜意识和直觉，出现选择时，潜意识都会冒出来提醒，为什么有些人的选择是错的，而你的选择是对的，说明你这个显意识的正能量明显高于别人的显意识。”

张华诚心问“影子”：“你是潜意识，我是显意识。你我本是一体双识，为何差距那么大?”

“影子”说:“你我本为一识。后来把你分为显意识后，你受了太多世俗的干扰，蒙蔽了神识。而我是你的本源，理应提醒你，守护你。”

张华沉默良久，最后对“影子”说:“我常想，今后如何在告别中升华自己，原来最好的老师就在身边。我要以你为师，告别过去的我，回归于你，融入你那深邃的本源意识之中。”

“影子”开心地笑了，他不仅为张华当年告别家乡、为国为民谋利的行为举止而高兴，更为张华找回了善良、大爱、奉献、豁达的境界而欣慰。